編者按
85后醫生孫穎剛剛結束在武漢的救援任務,目前正在四川省眉山黑龍灘隔離休整。
作為四川省第四批援助湖北醫療隊、國家緊急醫學救援隊(四川)隊員、四川省人民醫院老年心血管科主治醫師,她隨隊先后在“武漢客廳”的東西湖方艙醫院、漢陽國博方艙醫院開展工作——最忙時,守護160多個病人,查房查到“說不出話”。
回顧支援湖北的40多個日日夜夜,孫穎說:“助力我抗疫的,有一張藏在背包夾層里的照片,還有媽媽的一條條‘錦囊妙計’。”
孫穎的母親劉澤明是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感染科主任醫師,也是瀘州市新冠肺炎醫療救治專家組成員之一。而在2003年非典期間,她曾作為瀘州第三批抗擊“非典”醫療隊醫療組組長,入駐瀘州市傳染病醫院工作。那一年,孫穎讀高二,從小的耳濡目染讓她在高考時毅然選擇學醫。
在首個中國醫師節,孫穎致敬媽媽道:“‘醫二代’傳遞的不僅有母愛,還有醫心。”
這是一則關于母愛的故事。背后,卻是一場跨越17年的接力和傳承。

2020年2月3日11點23分,我接到醫院電話通知:下午3點培訓,晚上8點半集合,出發赴鄂。穩定情緒后,先生開始協助我整理行李。我從衣柜抽屜里抽出那張珍貴的照片,是“非典”期間我媽媽穿著防護服在隔離病房工作時的留影,小心裝進信封,再放入背包的夾層里。
算起來,這張照片已跟隨我十幾年了。
從2004年離家到武漢,在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攻讀臨床醫學專業直至博士畢業,再到成都工作、定居,從家中影集里帶走的幾張照片寄托了我的思鄉之情。
而此番選中這張照片,是因為我真的為它自豪。非典的病死率比現在新冠肺炎高一些,治療難度大。但當時的防護條件,沒有N95,只有普通的紗布口罩。在那樣的境況下,媽媽和她的同事們圓滿地完成了工作,全部非典病患均順利出院,醫務人員零感染。我希望此次赴漢執行任務,也能像她一樣不辱使命,也希望這張照片像“護身符”一樣,能帶給我好運。
我猜想媽媽知道我去前線的消息,一定會喋喋不休地囑咐。所以直到收拾完行李,結束培訓,傍晚7點多,我才告訴她。不過,她比我想象中淡定多了。可能之前我多次跟媽媽提起,曾在武漢求學十年,自己很擔心武漢的老師同學們,理應回去支援。
媽媽很理解,于我而言,能成行,算是如愿了。
語音連線里,她告訴我行李里應該帶哪些衣服,怎么處置這些衣服;哪些衣服穿在防護服里面比較舒適,既保暖又不會憋一身汗。我跟她說不愿意剪短頭發,她也知道我發量多,剪短了反而不好管理。“扎個辮子盤起來可能更合適,你就多帶幾個發卡幾根頭繩吧……”因為有單位的電話切進來,語音連線中斷了。她沒有再撥,發來短消息:多多保重!不要感冒了!隨時戴好口罩!
由于來不及協調航班,為了盡快到達集結點,我和其他71名隊員一起乘坐Z124次列車啟程了。這趟綠皮火車走的是襄渝線,全程13小時。還記得大學時,寒暑假我都在這條線上往返。出發7個多小時后,媽媽發來微信:“進入湖北了,戴好口罩,定時更換,有N95更好。”我用手機定了下位,當時正在安康跨過漢水的橋上,過了橋就是十堰了——不禁感嘆,媽媽的精準妙算。
在武漢的45天里,陪伴我的不僅僅有“護身符”照片。數字時代下,媽媽可以通過各種渠道,全程追蹤我的日程。只要不在污染區的時間,我們都可以隨時連線。媽媽就像盯航班信息一樣,確認我的“出入平安”。
2月9日,我第一次進入方艙工作。出艙后跟她報信,她第一句話就是問:“為什么干了快8個小時?”我解釋道:“雖然排班表是6小時一班,但需要提前半小時到崗穿防護服;完成工作后要與下一班醫生交接,排隊等著出艙又是很久。”她很快就反應過來,考慮到我極度疲勞,水也沒喝飯也沒吃,還需要三四十分鐘車程才能回到駐地。她主動掛斷電話,讓我先休息。
作為經驗豐富的傳染科醫生,她總會篩選有意義的專業文獻發給我。每一版的“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診療方案”,除了發原文,還會附有解讀和區別要點。各種新冠肺炎知識培訓,她遇到好的幻燈片課件,要么找講者要了給我發過來,要么拍照傳給我。對于標準化的方案,她總會提醒我注意個體差異,注意藥物副作用。
“你一個人管80多個病人,要有側重點,要重點關注那些咳嗽加重的、拉肚子的、有基礎疾病的、歲數大的……”她的語言很通俗,但總是很實用。
媽媽特別強調團隊的重要性,醫護技藥要相互協作,叮囑我多向前輩求教,在國家隊邊工作邊學習。
“你們一起進艙的總有比你年資高的醫生吧,你拿不準的就請教他嘛。你們也可以一起會診,大家專長互補。”“你和搭班的護士老師要相互幫助。歲數稍大一點的,身體吃不消了,你就多做一點。”“你要珍惜這次跟隨國家隊工作的機會,要學習他們的運行方式,多觀察多總結。你還年輕,以后有可能碰到各種應急情況,這些經驗可以幫助你更好地處置。”……
其實這些工作準則,不用專門強調,我也是這樣做的。因為我是她的女兒嘛,這些理念早就潛移默化多少年了。
不過媽媽也不是次次都料事如神。有一次我剛出艙回駐地,接到臨時任務又返艙。因為具體情況不明,我只在進艙時告訴了她一聲。沒想到等我出艙時,手機上已經堆滿了來自她的消息和未接來電:“為什么又進艙?”“是有病人搶救嗎?”“是你管的病人嗎?”……看我都沒回,最后一條消息是“再著急也要做好防護”!
兒行千里母擔憂。母親也會說:“與其你去(武漢),還不如我親自去,我自己就知道怎么做,現在還要教你怎么做!”
我就回復:“年輕人總要成長起來的啊,臨床帶教就是比自己處置更辛苦。你不放手,我怎么長大?”
事實上,艱辛與磨礪就是成長最好的催化劑。習近平總書記在給北京大學援鄂醫療隊全體“90后”黨員的回信中說道:“新時代的中國青年是好樣的,是堪當大任的!”——這樣的肯定讓我和小伙伴備受鼓舞,不時向老媽炫耀。當然,我也感謝包括我母親在內的老師、前輩們的培養,我們還會繼續努力,請你們要放心。
臨行前,我曾說過:“媽媽還有40多天就要退休了,我這次赴武漢支援,也是向她表一個態,我來接班了!”當時我估摸著也許我回家,正好趕上她的生日。然而真到3月15日,她過60歲生日的當天,我還在武漢戰疫,而她也還在傳染病病房忙碌。我們約定,等我結束任務和隔離之后,再給她補過一個生日。
我想說:“我已長大,您仍未老,都挺好!”
3月20日,我所在的醫療隊接到撤離的指令,我再次收拾行裝。漢陽方艙醫院從開艙到休艙,住院患者零死亡,出院病人零回頭,醫務人員零感染,我們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。我想,助力我抗疫的,有背包夾層里的照片,更有媽媽的一條條“錦囊妙計”。這些錦囊,包含的不僅僅是母愛,還有醫心。這顆“心”傳到了我這里,我也會將它繼續傳遞下去。
小時候,我驕傲有你;長大后,我就成了你。
作者:孫穎
監制:皮鈞
終審:藺玉紅
審校:陳敏 劉曉
責編:張斯絮 tamako